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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顾天亮前后的小学教育,不胜感慨。
1.我原是在十载寒窗中被驯化成的“书呆子”(这是我一辈子的绰号),又生长在“瓦匠世家”和动乱的社会环境中,非常笨拙。原无同学校沾边的奢望,只是由于无学可上(塾师逃亡),才糊糊涂涂地“撞”入只有两个复式班级的公益性的初级小学。想不到在那里有幸很快就被谢迪疆先生“发现”。在他的精心指导下,我从随便翻书到有选择地读书,主要读名家名作(一度和几位好友几乎成为“找书狂”、“抄书狂”),从不会写作到练习写作(一度和几位好友几乎“写疯了”)。先生起初鼓励我作文越长越好,当我每篇作文达到两三千字时,又要求作文越短越好。反复删节,尽量删去可有可无的字,并使我心灵深处的自卑,有所减弱(其实一辈子也没有消除)。不仅如此,他非常担心我由于家贫而中途辍学,故每次遇到“陈瓦匠”(复数)时,就托他们转告我父亲:“一定要让这个孩子读下去,有困难总可以解决。”学期结束后,他被调到新巷口小学,担任教导主任、六年级语文教师。便动员我报考新巷口小学六年级。我哪有这个勇气?便报考五年级(名列第二,实际上第一,因名列第一的考生作弊)。考试刚结束,谢先生即来找我,问我为什么没有参加考试?我说“我考的五年级”,他很失望。我在这所小学一直免费,可能与他的支持相关。小学毕业时,他主动写了一封推荐信,托初中刘子平先生对我多多照应。可见,尽管一般说来,教师不见得都会对学生的人生发生重要影响,而教师只要有心栽培,也可能对某个学生的前途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2.由于本城人有过1946年前后的经历,担心上学会“被共产党带走”,以及如果国民党卷土重来,会受到牵连。故在天亮以后的短短几个月中,迫使我和我的同学面临两次选择。一次是在小学复学,一次是小学毕业后要不要考初中。这种无可奈何的选择,促使我的同学发生分化。少数同学作出正确的选择,从那时起,一直顺利地读到大学毕业;多数同学原先或许以为暂时失学、观望一阵子再说。哪知道时不再来,从此失学。这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最令人可惜的是,其中有几位同学非常好学,家庭条件都比我家富裕。我们原先互相切磋,形影不离。由于作出不同选择,只得分道扬镳。这还不只是各走各的路的问题,还产生情感上的裂痕。因为当时有的同学遇见我时,莫名其妙地淡淡一笑,似乎我这个“书呆子”被共产党俘虏了。有一个同学竟说:“人家设好了圈套,你居然往里头钻。”那神情颇令我反感。随着年事日高,我非常想念当年的伙伴。可是难得重逢。在家乡偶尔路遇,彼此又都尴尬。
其实,我之所以作出正确的选择,并非出于对新社会的了解。我的思想一向保守,正统观念又很强。记得刚刚解放,在街上偶遇前面提到的赵联唐同学。那天正好看到公告上宣布的战犯名单。我觉得其中有些名人名将被定为战犯,未免可惜。赵联唐说:“有什么可惜,我们有的是人才。”那时他已经在农村税务所参加了革命工作。我之所以复学,其实是恩师交代的任务,不容我作出另外的选择。不过,我的选择也有薄薄的思想基础。因为春节过后,新华书店开张。我几乎天天去看书。虽然存有戒心,提醒自己“不要被赤化”。只是书籍对于我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尤其是在书店里看到鲁迅的《门外文谈》(文集)和译作《表》(班台莱耶夫原作)、茅盾的《腐蚀》、郭沫若的《南京印象》,大出意料。才知共产党并非原来想象中那样的“土包子”。我把压岁钱全部用来买这些书。还买了赵树理的《福贵》、《李有才板话》、《小二黑结婚》,毛泽东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新民主主义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洛甫的《论青年修养》。我看这些似懂非懂的书,其实只是由于当时苦于无书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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