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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小学生活的回忆
作者:萧功秦  来源:教育参考  2009-04-13

由于小学里的功课不多,我很早就喜欢上了读小说。刚没有识多少字,就要去读那些满页都是生字的小说,只能是半猜半读,居然也读了下去。当然,那时我心目中不知道什么叫文学,我读的第一本古典小说是《平妖传》,接着就读了《封神榜》,那还是四年级的事,这部小说的内容大多淡忘了,只记得特别羡慕那个反叛的小英雄哪吒踩在脚下的风火轮。记得在读最后几章时,我就越读越慢了,因为我不想读完它,我有一种不愿意与小说中的各色人物即将分手的恋恋不舍的感觉。接下来读了《水浒传》、《说岳全传》,读这些书当然是不求甚解。五年级时,无意中被姑姑放在她自己枕头下的、雨果的《死囚末日记》中的精美的铜版插图所吸引,忍不住读了下去,那位死囚在死前对生活的留恋,对青年时爱情的回忆,对死亡来临时的恐惧,我至今还忘记不了,这部小说让我有一种深深的窒息感,它甚至浸透着我的身心,我几次想读下去,又没有勇气往下读,最终仍然没有读完。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就叫做感动,这就叫文学,这就是文字的力量。但这似乎也并没有使我幼小的心灵有什么伤害,并没有“中毒”太深,也许是现实生活本身太丰富了,也许文学小说的多样性,使我同时又被其他同样精彩的故事吸引过去了。

到了六年级,我居然还啃完了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父与子》。我当然完全不可能理解小说复杂的内容,更不理解主人公对话中的冗长辩论,但不知怎的,我觉得那种辩论似乎很美,还不求甚解地知道了一个新名词——“黑格尔主义”。我问回到上海探亲的在清华读建筑系的二哥萧默,什么叫“黑格尔主义”。他说他也不知道。我不愿意放弃这个好听的名词,在与同学争辩时,就会学着小说主人公的口气,指责对方“你是黑格尔主义者”!同学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又不好问,怕被我笑话他无知,一时语塞,我就得意起来。不过有一次,我与一位机敏的同学缪申争论,他突然拍拍手,反问我:“你说说,什么叫黑格尔主义?”这回轮到我脸红了,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对理论的爱好是不是在那时不知不觉中、在阅读大人的书的过程中就种下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靠的不是别的,靠的就是我享受到的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那时,学校功课并不多,我们有很多的空闲时间,老师与家长也从来没有想到对我们采取题海战术,来磨砺我们的考试竞争力,我们生活得自由而快乐,每天下午放学前,广播里就会播放一位小女孩唱的《我们的田野》:

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稻田。无边的稻田,好像起伏的海面。平静的湖中,开满了荷花,金色的鲤鱼,长得多么的肥大,湖边的芦苇中,藏着成群的野鸭……

那优美的旋律,那女孩舒展的、悠长的、单纯的、无忧无虑的歌声,永远地种在我的心田里。那时,至少对于我们这些小学生来说,没有后来我们民族所经历的种种苦难,我们天真无邪,只知道生活就是这么样的,正像《我们的田野》中歌唱的那样。

那时我们个性发展得很自由,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在上课时直呼一位教地理的女教师的姓名:“张婉英老师!我要发言!”而且声音很响,于是老师让我发言了。不过下课时她把我叫了过去,问我为什么不称她张教师,而是直呼其名,我说,我是在读苏联小说时得知苏联的学生都是这样直接称老师名字的。这位地理老师也没有批评我,只是说,以后还是要称她老师,不要称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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