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它本身的美好、尊严和高贵。不管别人如何生活，让科斯托格洛托夫靠冷酷、无耻、麻木活下去，他做不到。而卡德明夫妇对待生活的态度，或许可以让我们明白：有些人身上那些美好而坚韧的品质，是包括强权在内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磨灭的。

卫国战争期间，卡德明医生的母亲恪守基督教的普遍信条，收留一个素不相识的逃兵住了两夜。由于老太太年事已高，当局只能将卡德明夫妇作为“有意识破坏红军战斗力的祖国公敌”各判十年徒刑。刑期满了之后，他们又被判决永久流放，因为他们不是单独行动，而是一个“集团”，一个“组织”。夫妇俩希望流放到同一个地方的申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两人还是被分开了。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他们不停写信到莫斯科求告，最后总算有了结果：两人终于到了一起。

经历过了这一切磨难，卡德明夫妇对目前的生活倍加珍惜。在这个荒远的流放地，在贫穷而艰难的生活里，他们甚至感受到了难得的幸福：“因为人们的幸福并不取决于富有的程度，而是取决于心与心的关系和我们的生活观。”老两口相濡以沫，还为生活寻找到了种种乐趣和意义。老先生一丝不苟地记录和研究当地的气候；在冬天的晚上整理和装订书籍；把宅旁的园地精心规划成一个美丽的小花园。夫妇俩节衣缩食买了一台收音机——从此简陋的土屋里竟飘出了天堂的音乐！他们还养了两只忠诚的狗、一群可爱的猫：在这个异化的世界里，动物远比人值得信任和亲近。黄昏时，两人手挽着手一起散步，欣赏草原上美丽的夕照；他们早已约好，将来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就随之而去。

在狱中的罗莎•卢森堡、薇拉•妃格念尔，在流放地的卡德明夫妇，癌症楼里那位任劳任怨，一有空就读法文书，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着尊严的女勤杂工阿纳托利耶夫娜，那位在阴云低垂的恐惧的天空下沉默了25年，却始终没有放弃过思考的老人舒卢宾，癌症楼外那位受过许多迫害，却一直那么正直善良的奥列先科夫医生……这些现实或小说中的人物，都用自己的一生真诚而朴素地回答了那个最初的，也是最终的问题：“人靠什么活着”？当我们在困境中回望历史，那一帧帧高贵的侧影，总会让我们记起生命本来的尊贵和庄严。

生存的全部意义……并不在于他们倾注全部心力和兴趣并为他人所知的全部活动，而在于他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使第一个人生来就具有的永恒形象保持不模糊、不颤动、不歪曲。

就像平静的水潭里映照着一轮银月。

有时候我是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我身上有什么，就是说，我身上并非全都是我。好像有一种很难被摧毁的、十分崇高的东西在！似乎是一种“宇宙精神”的一小块碎片。

“第一个人生来就具有的永恒形象”、“宇宙精神”——这代表了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人”的使命，就在于使这种美好的本性“不模糊、不颤动、不歪曲”，不被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