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无论是狭义的还是广义的政治,在我看来,其基础是生活,其最终目的也还是生活。那么生活究竟是什么呢?
在一个异化的世界里,生活也发生了质的变异。人人都看得见的生活不是生活;真正的生活流动在机密文件里,流动在公文包的深处,“它会久久地悄悄跟踪某人,而且仅仅在倏忽间显现本相,露出血盆大口,向牺牲品喷吐火焰——随后便又躲起来,不知去向了”。人们在这种“真正的生活”里几近窒息,日益远离生活本身。
而生活本该是这样的:它包括自由自在的散步和独处,包括尽情地欣赏杏花那“柔嫩得难以想象的粉红色”,包括深入感受一串烤羊肉难以形容的魅力……而现在所有这一切,都成了必须争取的权利。
不必等候口令就可以在大地上迈步的权利;独自呆会儿的权利;眺望星星、凝视灯光照不到的空间的权利;夜间熄灯在黑暗中睡觉的权利;望邮筒里投寄信件的权利;星期日休息的权利;在江河里游泳的权利。……
正常的生活,变成了你必须努力争取才能得来的权利;而且努力争取也未必能够得来——这取决于某一个人是否愿意将它们恩赐于你,取决于你的听话程度。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阴影的癌症病房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意味深长的谈话。建筑工人叶夫列姆偶然得到了一本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选。这个认为花钱买书或去图书馆借书简直可笑、几十年来几乎没读过什么书的男人,却一下子被这本书吸引住了。他读着,思考着,死亡的威胁,使他变成了一个耽于沉思的人。尤其吸引他的是这样一个标题——“人们靠什么活着”?这恰恰是几个星期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他也向自己的病友们提出了这个问题。回答是各种各样的:靠给养,靠伙食和被服;靠工资;靠空气、水和食物;靠熟练的技术;靠自己的家乡——要生活在出生的地方;靠思想信仰和社会利益(而回答者鲁萨诺夫恰恰是个彻头彻尾、厚颜无耻的利己主义者)……
托尔斯泰本人的回答则很简单——“爱”,凭借爱的力量。这个回答马上遭到了官员鲁萨诺夫的质疑和批判。他首先指出只写乐观主义和爱国主义东西、三次获得斯大林奖金的托尔斯泰是决不可能这样回答的;当有人指出作者是另一个托尔斯泰时,他马上表示出轻蔑与鄙视:“啊,原来是另一个……是俄国革命的那面‘镜子’和‘糯米丸子’(此系列宁评论列夫•托尔斯泰用语。译者原注)吗?……你们那个托尔斯泰太软弱了!”鲁萨诺夫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理论,其实都不过是一层遮掩。这个靠出卖别人往上爬的官僚,缺少的正是他自己所强调的“思想信仰和社会利益”;而博大无私的爱,则从来与他无关。在不久之后的一次谈话中,叶夫列姆又向另一位病友、青年地质学家瓦季姆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这位一心只想着工作的青年学者的回答是“创造性的劳动”;他也认为托尔斯泰的回答已不适合他们的时代。这个回答使鲁萨诺夫大为赞许,他询问瓦季姆是不是共产党员,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本书的主人公科斯托格洛托夫又会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呢?——当初就是他把这本书塞给了百无聊赖的叶夫列姆。小说并未对此作出直接的回答。不过我们从他的生命观中可以看出,这个历尽苦难、身患癌症的流放犯,并不将“活着”本身视为最高目的。在给流放地的朋友卡德明夫妇的长信中,他这样写道:
劳改营帮助我们之中的许多人认识到,出卖、陷害孤立无援的好人——这样的代价太高,我们的生命不值那么多。
为了保全生命,要把赋予生命本身的色彩、香味、激动统统付出——这样的代价又如何呢?换来的只是包括消化、呼吸、肌肉与脑细胞活动的生命,仅此而已。成为一具活动的标本。
|